利玛窦的《西国记法》

简介

利玛窦其人

利玛窦的生平事迹,可以参考史景迁著的《利玛窦的记忆宫殿》。在史景迁的妙笔之下,这位四百多年前的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的形象变得无比鲜活。利玛窦于公元 1552 年生于马切拉塔,现隶属于意大利。青年时被派往罗马学习。正是在这里,他学习了修辞术,其中包括艺造记忆。也学习了数学、地理等科学知识。当然,最重要的一门是神学。

当年轻的利玛窦来到罗马城时,艺造记忆业已转向服务于教会。在那时的官方教材《灵操》中,作者罗耀拉教导学生如何赋予圣经故事以鲜活的形象,使之栩栩如生,就像发生在自己身边一样。还要赋予充沛的情感,唤起情绪上的共鸣。我们听到来自十五个世纪之前《致赫伦尼》发出的回声:生动、夸张的(在这里是情感充沛的)形象最易于记忆。

在罗马接受了系统的训练之后,利玛窦被派往中国传教。在当时的西方,中国是遥远的、难以企及的地域。要想抵达中国,需从葡萄牙出发,沿海路向南,经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,再转向东北,航行至印度港口果阿。在此稍事休息,继续向东北航行,才能抵达中国的澳门。前工业化时代的大型帆船航速缓慢,行驶速度不比自行车快多少,所以这趟旅程耗时半年有余。旅途亦多险阻。好望角的风浪令水手畏惧,多少船只葬身于此。两次跨越赤道,热带的潮湿闷热令欧洲人难以忍受。除了金属,所有东西都在发霉。

终于抵达澳门之后,困难仍未免除。就像奥德修斯,即便是回到了伊萨卡,依然要面对求婚人的威胁。利玛窦自澳门入广东,先后在肇庆、韶州传教。他接收中国教士,也受当地老百姓排挤,甚至遭到入室侵扰。来到南京时无法入城,于停泊在长江边的小舟上,熬过了漫漫寒冬。春节期间利玛窦惊讶地发现,在短短的一个月内,南京城消耗掉的火药(烟花爆竹)足够一个西方国家三年的军事开销。不由得感叹,中国人把重要的军事物资都拿来娱乐了。终于在来到中国的第 TODO 个年头,利玛窦获允进京。当他跪在空空的龙椅前(万历皇帝不爱上朝),呈上一个又一个从西方远道而来的物品:一张地图、一册装帧精美的圣经、一个机械钟等等,这时利玛窦心里在想些什么呢?

利玛窦无疑是推动西学东渐的第一人。他毫无保留地向周围的朋友、赞助人、中国教士传授西方的知识,与徐光启一起翻译欧几里得的《几何原本》。诚然,利玛窦传授知识的目的,主要是为了传教,为了吸引人们皈依,所以多少有炫技的成分。传授艺造记忆就是如此。明朝国人重视科举,刻苦记诵儒家典籍,以求功名入仕。利玛窦的一项“绝活”,就是背诵六经,而且是倒着背。这确实令人侧目。平日和友人一起时,利玛窦也以此娱乐。先让大家随便写下几百个字,他浏览一遍,就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,正序倒序皆可,也能从中间开始背诵。众人无不惊叹。确实有人以掌握记忆之术为由入教的。

《西国记法》其书

我们再来谈谈《西国记法》这本书。该书写于南昌,作为礼物献给利玛窦在南昌的赞助人陆万亥 TODO,那时陆的儿子在准备科举。也许是为了报答陆的资助,但是陆的儿子并未读过此书。不知道利玛窦在得知此事后作何感想。

又或者,利玛窦最初写《西国记法》的动机,仅仅是为了记录他将艺造记忆应用于汉字系统时的体会。虽然在来到中国之前,从未接触过汉语和汉字,但利玛窦学习速度很快,迅速掌握了汉语的基础,以至于日常出门完全不需要翻译陪同。日后更是精进,以至熟稔于文言。这可是中国普通文人寒窗苦读多年才能掌握的能力。《西国记法》就是利玛窦直接以文言写成的,其行文之流畅,可与历代佳作比肩。

正文及评述

所引文字据原文译成白话。

象形字

利玛窦注意到写意的汉字与注音的拉丁文之间的本质区别,并感叹道:汉字仿佛就是为艺造记忆而生的。何出此言?在利玛窦的时代,艺造记忆已经进一步发展,产生出一种高效的编码技术。回想一下第一章,我们就能看到问题的关键。《致赫伦尼》中提到的第二个例子着实令人困惑。为了记住一串词语,需要费力寻找谐音词,但这通常费时又费力。例如,我们不能很快想到 3.14159 的谐音“山顶一寺一壶酒”,这显然需要慢慢琢磨,精心构造。如果你按照第一章提供的技术亲自实践,很快就会发现这个问题:如何快速将一串文字编码成生动的形象?这正是艺造记忆的瓶颈。《致赫伦尼》的无名作者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他说:相比于事件记忆,用形象表示词语更加复杂,需要更多的才智;并自我安慰到:虽然这自然记忆和艺造记忆在记住词语方面都不擅长,但后者要更可靠一些

根据比利玛窦略早一些的意大利学者乔达诺·布鲁诺的著作(我们将在下一章讨论他的《论观念的影子》),我们知道在利玛窦的时代,已经发展出高效编码的技术。正如利玛窦在同友人聚会时所展示的那样,随便给出一段文字(哪怕是毫无意义的随机汉字),只需过目一遍,就可以在脑海中构造出生动的形象(再将这些形象置于事先准备好的一系列场景中,就可以做到倒背如流了)。虽然掌握了这种高效编码的技术,就能快速记住任何文字,但对于使用注音文字的西方人来说,要掌握这门技艺,需要大量练习,也是很费功夫的。利玛窦意识到,汉语似乎天然地具有这种优势——任何懂得书写的中国人(至少是明代的中国文人),不用花费多少力气,就能掌握快速编码的技巧。

如何做?在《西国记法》第二章中,利玛窦举了一个例子,好使读者体会到将艺造记忆应用于汉字的妙处。他说:

假如想要记住“武”、“要”、“利”、“好”四个字。先准备一间屋子,以屋子的四角为场景,依序放置形象。戈和止构成“武”,所以它的形象是两名穿着铠甲的勇士,其中一位举起武器(兵戈)劈砍,另一位扼住前者的手臂试图阻止。将这个形象放置在屋子的东南角。同样,“要”字的形象是西夏女子,因为西和女组成“要”。将这个形象放置在屋子的东北角。“利”由禾和刀组成,所以它的形象是一个农夫,手持镰刀,收割禾苗。将这个形象放置在屋子的西北角。最后,“好”字的形象是一位梳着发髻的丫鬟,怀里抱着贪玩的婴儿,因为女和子构成“好”。将这个形象放置在屋子的西南角。日后回忆时,只需按逆时针方向环视屋内,就可以看到四个形象,进而回忆起“武”、“要”、“利”、“好”这四个字及其顺序。
我们可以想见,在餐桌上,利玛窦按照同样的方法,把友人写下的几百个汉字转换成几百个形象,放置于他的“记忆宫殿”中。当他在记忆的回廊中行走时,这些形象生动的立于两旁。勇士们僵持着,面红耳赤,汗珠洒在地上;从西域女子的衣裙上散发出阵阵幽香,铃声清脆,为她的舞蹈打着节拍。利玛窦边“走”边诵:“武、利、要、好……”,朋友们纷纷拍桌赞叹,这时利玛窦也许深深地沉醉其中。

这段内容非常直接地向我们展示了象形文字为艺造记忆带来的便利。一个象形字本身就是一个形象,这几乎是现成的!诚然,汉语中并不只有象形字,占比最高的也不是象形字,而是形声字。后面会讲到如何处理形声字。在开篇,利玛窦有意避开形声字,只想以更易处理的象形字引领中文读者,步入记忆的宫殿。

利玛窦不清楚的是,人类文明中,还存在另一种象形文字,即古埃及文字,也称圣书体文字。直到十九世纪上半叶,久已失传的古埃及文字才被法国语言学家让-弗朗索瓦·商博良破解。这时距利玛窦去世已经过去了两百余年。但他肯定听闻过一些传说。因为在利玛窦的时代,意大利早已流传着赫尔墨斯哲学。这是一种神秘的哲学,崇尚赫尔墨斯。这位古希腊神祇有很多名字,在古罗马他被称为墨丘利,在古埃及则叫透特。透特,就是那位发明古埃及文字的神祇。我们会在下一章详谈古埃及的象形文字,乔达诺·布鲁诺(下一章的主角)本人就是赫尔墨斯的信徒。在那里,我们会看到透特与艺造记忆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场景

在《西国记法》第三章中,利玛窦详细讨论场景的设立。利玛窦几乎完全遵循《致赫伦尼》的指导。当然也有例外。除了带上了一些中国元素,例如书斋、神龛、座塌,以附和中国人的习惯之外,他还将场景按大中小分类:

场景有大、中、小三种。大的场景如公府衙门、学校礼堂、道观寺院等等。接下来,在每个大的场景中,辟出一些大小适中的房间,作为中型场景。可以是客厅、书房或卧室。进一步,在每个房间中,放置神龛、桌椅等等家具,作为小场景。
利玛窦建议,大场景少则数个,多则数百个不等,多多益善。然而,我们上哪儿去找几百个这样的大场景?如果不是热衷于旅游的人,生活中也只有家、学校、公司和几个街道而已。对此,利玛窦翻出《致赫伦尼》,建议大家发挥想象。
这些场景可取材于过往经验,也可以在想象中构筑,亦或者结合现实与想象。例如在真实的场景中添加一扇虚设的门,通往想象之处,或添置想象出来的家具。

然而,虚设的场景不如真实的场景容易烙印在自然记忆中。

在想象中构筑场景可不容易。尤其是对于初学者,很容易忘记自己已经构筑的场景。另外,现实中的场景常常流于平庸,需要添置一些想象之物,才能使之新颖、有趣。所以想象的场景,不论大小,都是必需的。如果在构筑场景的过程中感到困难,就借助画笔,边想边画,这样更容易将其印在心里。
《致赫伦尼》并没与提到要把想象的场景画下来,但这显然是个不错的建议。实际上,早在十二世纪的中世纪,即利玛窦出生前四百年,就有一位来自圣维克托的休(Hugh of Saint-Victor),写了《建造诺亚方舟的小册子》(A Little Book about Constructing Noah's Ark),其中就是使用绘图的方式,构建了一个想象中的大场景,即诺亚方舟。他使用相同的方法,在场景中设置中、小场景若干,并在场景中放置了各种形象,这些形象显然都与圣经有关。学生通过亲自绘制方舟、冥想场景中的形象,把圣经印在心里。对此,利玛窦想必非常清楚。

接下来是场景的顺序。在之前的例子中,利玛窦使用逆时针方向,此处亦然。

进入(大、中)场景后,靠右侧行走,遍历各个房间或形象。房间(即中场景)应标有号码。例如每隔十个房间,就标记个“十”字,这样就能避免次序紊乱。
相比于《致赫伦尼》中那位姓 Decimus 的熟人,中文的十字可谓相当直观。尤其是对于利玛窦来说,十字很像他每天带在身边的十字架。

最后,利玛窦重复了《致赫伦尼》里的蜡板比喻,以及选择场景的若干建议。此不赘述。

形声字

在《西国记法》的第四章,利玛窦先简述汉字演变。

汉字发源于“六书”。先有象形字,然后依次发展出指事字、会意字、谐声字、假借字和转注字(即一字多义)。后者都是为了弥补象形字的不足。然而,汉字经过篆书、隶书、楷书的演变,字形已经面目全非。现在人们不太能通过楷书看出它们的原始形态了。所以构造形象,应以当今的字体为基础。
紧接着,利玛窦开始尝试解决之前我们提到的问题,即如何处理汉语中占大多数的非象形字。
凡是能看出象形的汉字,都用其对应的实物作为形象。这样的汉字不多。其它汉字,虽然不能用象形构造形象,但可以假借别的汉字形象,或者以其它汉字形象为基础进行修改。这里没有通行的规则,方便记忆即可。例如,日月山川、星辰草木、飞禽走兽、庭堂器物等等,都是有形的实物,直接用它们本有的形象即可。又例如,“本”、“末”这两个字都包含一个“木”字(即大树),所以本字的形象是一个人坐在树根处,末字的形象则是一个人爬在树梢,颇类似于指事字。再例如“明”字,日月同在天上;“众”字,三个人在同一屋檐下;“闻”字,门中间挂一大耳朵;“见”字,像眼睛长在额头上的独眼怪,四下张望,可怕至极;“拜”字,两人对拜,拱手作揖;这些就像会意字。再例如,用狗作为“苟”字的形象,用猫作为“描”字的形象,即借用同音字的形象,类似于假借字和谐声字。再例如,用一个怀里抱着书本的文人表示“吏”字;用手持武器、身着铠甲的士兵表示“兵”字;这些就像转注字。再例如“焉”字和“犹”字,最初都是指鸟兽的名字,现在人们已经不清楚它们原始的用途了,所以把焉字视为一匹马的正面,把犹字视作外国人遛狗。
等等,为什么“尤”字的形象是外国人?这不重要,你也可以想象史努比骑在龙身上(犭+龙近似于犹字)。利玛窦的要义在于,把汉语造字的策略用于构造形象。

组合

例子

总结